吱呀作响的门扉,是岁月谱写的交响,晨光里,它送出赶集人的脚步;暮色中,它迎归晚归的渔火,孩童的嬉闹、老人的絮语、远行的汽笛,都曾在这声回响里交织,木纹间刻着风雨,铰链里藏着时光,每一次开合都是对往昔的低语,它沉默地守着烟火人间,让散落的时光在吱呀声中重聚,成了记忆里最温厚的注脚。
清晨六点半,老槐树的影子刚爬过青石板门槛,那声“吱呀——”便准时从虚掩的木门里溢出来,像一把生了锈的小提琴,在晨光里拉出悠长的颤音,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,从总角垂髫到如今背着行囊远行,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轻轻叩响记忆的门环,奏响一曲独属于岁月的交响。
门吱呀响的音乐,是木与铁的低语,老家的门是那种厚重的实木门,门轴早已被岁月磨出了圆润的弧度,却在潮湿的梅雨季或干燥的秋日里,固执地发出喑哑的呻吟,推门时,手掌抵着斑驳的门板,能感受到木纹的粗粝——那是父亲年轻时用砂纸一遍遍打磨留下的温度,是母亲每年春节前用桐油一遍遍浸润的光泽,门轴转动的瞬间,金属与木材摩擦,先是短促的“咯噔”,像乐谱前的预备拍,接着是绵长的“吱呀”,如同大提琴的滑音,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,惊飞檐下的燕雀,也惊醒了墙根打盹的花猫,这声音从不规整,有时高亢如童声合唱,有时低沉如老者叹息,全看当日的天气与门的心情,雨天里吸饱了水汽的门板会更沉,“吱呀”声便拖得老长,带着潮湿的黏腻;冬日里冻僵的门轴转动时,又像牙齿打颤,断断续续,透着一丝倔强的生硬。
门吱呀响的音乐,是光阴的注脚,我总想起小时候,外婆站在门内等我放学,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,我便撒欢儿地跑过去,撞开那扇虚掩的门。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门板撞在门框上,震下几星尘埃,在夕阳里飞舞成金色的碎末,外婆总嗔怪我“莽撞”,却笑着接过我的书包,围裙上沾着的面粉香混着门外的风,一起涌进鼻腔,那声“吱呀”里,有外婆的唠叨,有饭菜香,有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时光,后来我上中学,住校每周回家一次,推开门时,母亲总在灶台边忙碌,听见“吱呀”声便回头,眼角的笑纹里盛着光:“回来啦?”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叮当声,与门轴的“吱呀”交织,成了最温暖的二重奏,再后来,我远赴他乡,每次回家,父亲都会提前把门轴滴上几滴机油。“这下不响了。”他拍着手上的灰说,可我却在深夜里听见,门在风中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,像是在问:“何时再归?”
门吱呀响的音乐,是生活的节拍,在老家那条青石板路上,每扇门都有自己的“旋律”,东头李爷爷家的门,总是“吱呀”一声脆响,像短笛般明快——他每天晨起练太极,推门时步履矫健,门轴也跟着轻快地转;西头王奶奶家的门,却总是“吱呀——”一声长叹,像古筝的泛音,带着迟缓的温柔——她腿脚不便,推门时总要扶着门框歇一歇,那声音便在阳光里慢慢荡开,漾开一圈圈时光的涟漪,最热闹的是除夕夜,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,孩子们的笑声、大人的祝福声、杯盘碰撞声,与门轴的“吱呀”声混在一起,谱成一曲热闹的交响乐,当新年的钟声敲响,有人关上门,那声“吱呀”便成了交响的尾声,带着对旧岁的告别,也藏着对新岁的期盼。
老家的老门早已被换成了无声的防盗门,滑轨顺滑得听不见一丝声响,可我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,那些吱呀作响的日子,像一枚枚生锈的音符,刻在记忆的唱片上,每当夜深人静,便自动播放,原来最动人的音乐,从不在华丽的舞台上,而在那些吱呀作响的门扉里——它藏着父母的等待,故乡的温度,以及岁月里最朴素的深情,下次回家,我要告诉父亲,那被机油“驯服”的门轴,其实不必太安静,因为有些声音,一旦消失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,就像老门的“吱呀”,是时光写给生活的情书,永远值得我们去聆听,去珍藏。



